八月十五月光明

正平 发表于 2007-09-25 07:21:53

一宿未睡,吹得有点凉。今天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,想提提神,听点什么呢。
张悬的《无状态》,听了听似是不妥。
总归八月十五的早上,听点儿应景的东西。
武家坡》?可以!说是应景,都是因为那句“八月十五月光明”。



早先朋友提议在blog上写点京剧的东西,供大家一笑。但是又替我担心“忙”不过来,也就让我作罢。不过,正好八月十五,算是命题作文,自己给自己梳理一下这出《武家坡》。

武家坡,顾名思义,和刘家店、王家堡意思一样,地名。相声里戏其为“武家皮”。

之所以有名,和这出戏有着莫大关系,更和烈女代表王宝钏“过从甚密”。她苦守此地十八年,等自家爷们儿回来。

说他是烈女,但是没有贞节牌坊可寻。一位朋友聊天时非说这样的人肯定立有贞节牌坊,但是查来查去陕西境内没有,中国境内也没有。回头一想,说白了,这武家坡和《武家坡》不就是她的贞节牌坊嘛!

先把《武家坡》的剧情大致说说。其实就是宰相的女儿(王宝钏)在抛绣球选男人的一个仪式上,看上一个叫花子(薛平贵),不过人家古人说得好,叫“花郎汉”。然后,绣球就直接传递给了这个“花郎汉”。她爸,也就是那个宰相说什么也不愿意,甚至想到了脱离父女关系,当时没有登报启示的先例,因此两人“三击掌”为仪式脱离关系。

这个大家之女就和自己的选择直接到窑洞里住了。说也奇怪,好像在窑洞住过的都能发迹当土皇帝,算是古今同命的伏笔吧。要不说,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瞎家雀儿呢,就因为一匹吃人的红毛马难以驯服,叫花子去了把它给吓住了。皇上一问,说这人太棒了,非要封官,这样一来有地方拿工资了,而且还是公务员,两口子喘了口气。

她爸害女婿的心没死,正好当时西凉国造反了,老丈人参了一本提议让女婿当先行官,打仗当炮灰,死在外面就干净了。夫妻两个在窑洞分别,薛平贵给媳妇留下了十担干柴、八斗老米,就上路了。行军打仗偏偏碰着个女的和他交锋,也许是让她三分,也许是媚眼挑逗,反正结果是“擒下了马雕鞍”。那女的是这个国家的公主,名字在戏里叫“代战”。后来一想,名字挺贴切。这个女的是刀马旦扮演,剧里她爸(国王)身体不好,她总得上阵打仗。后来她丈夫给人家逮起来了,她也得出战,反正没别的事总“代战”呢!书归正传:公主喜欢,她爸爱看,薛平贵就和代战公主结婚了。刚动完婚,老王就死了。其他人也很识相,“众文武保我坐银安”(语出薛唱词)。
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,转眼到了十八年后。薛大哥上朝时看见一只大雁,戏词里说:“宾鸿大雁口吐人言,手执金弓银弹打,打下了半幅血罗衫,扯开罗衫从头看,才知道寒窑受苦的王宝钏,不分昼夜往回赶,为的是回家夫妻团圆……”他记性挺差的~~~到了武家坡就开始调戏媳妇了,知道没背着他乱搞过,才夫妻相认。然后,带着王宝钏就直奔相府,和老丈人以及行军路上害他的二姐夫算账,别的也不算,主要是算十八年的粮食。怎么说都不给,直接找皇上去了。这时,他又想起了公主,放了只鸽子传信,公主发兵接着代战。叫花子当皇上了,杀了二姐夫还要杀老丈人,媳妇说情给免了,介绍两个老婆见面,二女融洽的高唱“学一对凤凰鸟伴君王”的咏叹。

这出戏是京剧骨子老戏之一,演员以生(中老年男子的角色 / 薛平贵)、旦(端庄女子 / 王宝钏)为主。和同故事的另外几折戏选取后连演,则称为《红鬃烈马》。大致包括《彩楼配》、《三击掌》、《投军别窑》、《母女会》、《赶三关》、《武家坡》、《算粮》、《回笼鸽》、《大登殿》。

大多数喜欢这出戏的人,都会认定《武家坡》是《红鬃烈马》故事的戏核儿。

前几天翻旧戏报,统计了一下我看过的《武家坡》,包括《红鬃烈马》有20多场,再算算没有戏报的也许得有个十几场,也算是看过现场的《武家坡》有几十场了。我执功执令的扮上演出的也有三次。几十场下来,还是有很多话想说。随便写,那就随便聊。

现今舞台上上演的《红鬃烈马》多是从《武家坡》始,《大登殿》终。中间不过穿插《算粮》、《回笼鸽》等折。如班底有刀马旦,代战公主就也可露面扎靠开打,最后“旗头”(京剧女性扮相之一,类似小燕子的头饰,多为外邦女子)登殿。有个特例是天津青年京剧团的演出,暂不提每折戏的章节排布,单说演员。李佩红曾经是刀马旦演员,后改程(砚秋)派青衣。前饰王宝钏,后饰登殿前的代战公主,大青衣在前,刀马旦在后,王宝钏、代战女一人分饰两角,算是有意思的搭配。

一马离了西凉界

《红鬃烈马》不同于其他京剧大戏,其开场没有很多铺垫或类似“迎客”的序幕。由于现在多是从《武家坡》开始,所以看这出戏,最好别像看其他京剧一样可以迟到,因为开场麻利,拉幕就是唱——一马离了西凉界。

这出戏的开场就是京剧符号,薛平贵上场前,在舞台内里唱导板“一马离了西凉界”,这句导板是“闷帘”唱,也就是马三立说的“只闻其声也,未见其人也”。如果是角儿,这句唱儿一定在唱完还未及出场时有一声好,亮相后又是一个“碰头好”。薛平贵回家见妻一路悠闲走来,“青山绿水常挂在胸前”,骂了点儿闲街,恨了恨老丈人和二姐夫就到了武家坡了。十八年要不是会说话的大雁提醒,西凉国就是他终老之所了。还是多亏了这只大雁,他才回来,日后当了皇上。

西凉界,代战公主的地盘儿。梨园旧闻中说过,曾经的开场西皮导板不是“一马离了西凉界”而是“在三关辞别了公主代战”,后来的唱法都统一成了前者。“三关”的唱法衔接剧情较为合理,但是“一马离了”的唱法似是更适合折子戏和现在《红鬃烈马》的演法。

我丈夫哪有五绺髯

薛平贵调戏王宝钏的理由是:“离家一十八载,不知她节操如何,不免调戏她一番。她若贞节,与她相会,如若不然拉马就走。”
方法是:谎称自己是薛平贵的战友,薛欠战友军营中赔马的钱,拿自己的老婆还帐,就卖给这位战友了。
结果是:“好个贞节王宝钏,百般调戏也枉然。不骑马来步下赶,夫妻们相逢在寒窑前。”

王宝钏怎么就看不出这调戏她的人是她爷们儿呢?如果演全了看过《彩楼配》和《投军别窑》从表面上看就比较清楚了,这两折戏薛平贵都是小生或武生扮相,“光脸”,年情英俊。到了《武家坡》开始有胡子了,演员带髯口了,从这么一个大的扮相改变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不认识。

但是放在现实情境下,好像有点悬。他能认得出王宝钏,她怎么就认不出薛平贵了呢?!这么一来好像男的比女的变化大。想想也是,王宝钏每日挖野菜、吃野菜,适度的运动加上纯天然的呵护,保养的很好。薛平贵贵为番邦之主,大鱼大肉、成天坐着,又讨了个外邦女人,消耗过大,所以变化大就可以理解了。

在薛平贵追赶妻子,并在寒窑说明情况后,王宝钏打开窑门夫妻相认时,再次质疑唱到:“我丈夫哪有五绺髯”。
薛平贵的回答是:“三姐不信菱花照,容颜不似彩楼前”。这里值得一提的是,还有两种我听过的唱法,词不相同,但意境有别。

a.“少年子弟江湖老,红粉佳人两鬓斑。三姐不信菱花照,容颜不似彩楼前。”
b.“打罢春来交夏天,春夏四季不一般。三姐不信菱花照,容颜不似彩楼前。”

十八载老了王宝钏

丈夫有了五绺髯,王三姐怀疑而不肯相见。薛平贵抛出了一句“菱花照”,三姐反问:“寒窑内哪有菱花镜?”薛郎夹白:水盆里面。三姐低头自语:“水盆里面照容颜!啊!容颜变,十八载老了王宝钏。”

每每看到此总有点说不出的感慨,十八年都不曾看过的自己容貌的王宝钏,这水盆一照,照出了“容颜变”的感慨。十八年剜菜守窑,为的不仅仅是贞洁二字,还有她那以青春作凭证的约定。

也有民间传说提到过王宝钏的境遇,“十八年守寒窑,十八天做娘娘”,她做娘娘后的十八天就去世了。我每当看完《大登殿》之后,还会想一想:再过十几天,王娘娘就时日将近了。如果带着这样的暗示去看这出戏,再听到这句唱时,真的很心酸。

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后面的剧情。薛平贵夫妻相认在窑中拿出番邦玉玺给王宝钏看,三姐讨封,薛郎提到:“非是我不把你来封,有个缘故在其中。西凉国有个女代战,她保孤王坐银安。”王宝钏接答:“西凉国,女代战,她的恩情甚是贤。有一日,登龙殿,她为正来我为偏。 ”有人为她叫不值。我曾留得一张老戏报,名为“1990年新编剧目汇演”,是那年的几场新编历史戏汇报演出,我实在回忆不起那时看过这出戏。但是有戏报,说明起码进过这出戏的剧场。上面记载北京京剧院就拍了一个新版的《武家坡》,剧中“王宝钏最后痛斥薛平贵“大男子主义”,并使其认错(介绍文字如此)”。薛平贵的扮演着是杜镇杰,也是当今京剧几大须生之一。不知道他还记得自己演过这出戏吗?!

十八年的守候,面对丈夫的百般刁难,试想如果一时出错,结果是“拉马就走”,十八年就付诸东流了,她也许更想不到以水为镜的办法照到衰老的容颜。如果这么看来,王宝钏是幸运的,她所处的环境没有因守节而遭到嘲笑或是迫害,甚至还会奉为榜样。



一个比我小很多的朋友,有一段因时代而促成的家世。他的外公曾为国民党高官,49年随队赴台。外婆带着自己的孩子在这边苦等。直到我这个朋友快出生的时候,他的外婆无奈环境之迫,和另一位老人成婚了。而后的日子平淡而无味的过着。后来有人告诉他外婆说,刚刚成婚的一年里,老先生回来了,得知其妻已再婚,在此地住了几天又回去台湾了,再无音讯。老人听到“丈夫曾回来”这个消息之后的感受如何,我没有细问,也不忍心再问下去。

十八载老了的不仅仅是容颜……

八年前的记忆



八年前《武家坡》演出的一张旧照 摄于天津广东会馆戏楼  


关键词(Tag): 京剧 八月十五 武家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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