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井锁梧桐 长叹空随一阵风

正平 发表于 2008-07-22 23:56:09

如厕看书是很好的享受。

今天的“厕上观”在老宅进行,卫生间的书勾起了俺很多回忆,这都是很久没看的书了。这篇文字的所谓思考,也是在厕上进行的。

蒋锡武先生的《艺坛/第四卷》是今天的厕上书,里面收录了很多戏曲的文字。这本书底下就压着一本台版龙应台的《野火集》。有意思的是,这本《艺坛》中也有龙应台的一篇文字《如果你为四郎哭泣》。


四郎探母/过关》 
“用手取出了金鈚箭,把关的儿郎仔细观”(杨延辉唱词)


就这样,开始了《四郎探母》的回忆。先辑录一些书中龙应台的文字吧:

有一天台北演出《四郎探母》,我特地带了八十五岁的父亲去听。
……
遥远的十世纪,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。杨四郎家人一一壮烈阵亡,自己被敌人俘虏,娶了敌人的公主,在异域苟活十五年。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,异乡对儿女已是故乡,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。悲剧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老母的片刻。身处在“汉贼不两立”的政治斗争之间,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,在个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,已是中年的四郎跪在地上对母亲失声痛哭:“千拜万拜,赎不过儿的罪来……”
我突然觉得身边的父亲有点异样,侧头看他,发现他已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 
……
然后我发现,流泪的不止他。斜出去前一两排,一位白发老人也在拭泪,隔座陪伴的中年儿子递过纸巾后,将一只手环抱着老人瘦弱的肩膀。
谢幕以后,人们纷纷站起来。我才发现,四周多的是中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家
……
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,但是在眼光接触的时候,沉默中仿佛已经交换了一组密码。是曲终人散的时候,人们正要各奔东西,但是在那个当下,在那一个空间,这些互不相识的人变成了一个关系紧密、温情脉脉的群体。
……
从《四郎探母》,我如醍醐灌顶似地发觉,是的,我懂了为什么《俄底浦斯》能在星空下演两千年仍让人震撼,为什么《李尔王》在四百年后仍让人感动。
文化,或者说,艺术,做了什么呢?它使孤独的个人为自己说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义。少小离家老大失乡的老兵们,从四郎的命运里认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处境,认出了处境中的残酷和荒谬,而且,四郎的语言──“千拜万拜,赎不过儿的罪来”──为他拔出了深深扎进肉里的自责和痛苦。艺术像一块蘸了药水的纱布,轻轻擦拭他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。
……
人本是散落的珠子,随地乱滚,文化就是那根柔弱而又强韧的细丝,将珠子穿起来成为社会。而公民社会,因为不依赖皇权或神权来坚固它的底座,文化便成为它最重要的黏合剂。

——摘自龙应台
《如果你为四郎哭泣》 

文字有点长,但读起来不太费劲。

对《四郎探母》的论述太多了,多到无法记清有多少篇关于它的文章。杨四郎的论争早在清末就开始了,直到文革以后还没有完全退除,而且是在两岸同时展开的。乃至于去年中国戏曲学院重新编排的《四郎探母》把它改的面目全非,也让大家再次关注这出戏。大致的两派:挺与贬。这里的对象也有两个:戏与杨四郎。

我对杨四郎其实话很多,真让我说,我确实又话多而没什么说的了。我挺《四郎探母》,亦同情杨延辉。

杨四郎的困境可想而知。他一心想的就是看看年迈的老娘。铁镜公主为他盗来金鈚箭,让他终于得以赴宋营参拜高堂老母。

佘太君唱到“一见姣儿泪满腮,点点珠泪洒下来”。杨四郎则是声泪俱下的“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”。
四郎说道“铁镜公主配和谐”,老太君就问:“夫妻恩爱不恩爱?公主贤才不贤才?”
四郎答道:“铁镜公主真可爱,可算贤孝女裙钗。本当过营来叩拜,怎奈是两国相争她不能来。”
老太君“眼忘番邦深深拜,贤德媳妇不能来”。

【附】俺三年前在中央戏曲频道录的的四郎探母/见娘》霍美女饰佘太君 不闲堂主饰杨四郎 (剪辑把“哭头”等很精彩的道白都剪下去了,郁闷)



关于国家、朝廷这些大事都被剔除掉了。而说道为什么还要回去,四郎的回答是“孩儿岂不知天地为大、忠孝当先,只是若不回去,您那番邦的媳妇和孙儿就要受这一刀之苦”。一家人只得“哭得肝肠坏”而洒泪离别。

《四郎探母》就这样抽取出中国人的“忠”、“孝”、“义”,而细细打理出母子、夫妻、父子、兄弟姐妹等之间的深情。也正是这普遍意义上的深情,触动了无数普通人的心,使他们能够不顾杨四郎降将叛徒的政治身份,而寄予深深的同情。

大陆对这出戏的“整治”也许是京剧中最严重的一个。京剧旧闻里提到的台湾,也是惊人的相似。台湾曾经在杨四郎和母亲相见的哭诉后,加入了献番邦地图的内容。杨四郎成了卧底特务,杨四郎伟大了,你还爱看吗?!

再看看去年中国戏曲学院的最新编排版!唱词和场次的更改还是次要。重要的是,最终萧太后和佘太君一起言好共愿两国休兵,祈祷和平。NND,TNND!我甚至可以用恨来形容此剧的编剧。

以前,我不能容忍任何人把四郎探母《见妻》一折改掉,以至于后来我不看《四郎探母》,因为很多剧团都剪下“见妻”一折。现在,我更不能容忍两个老太太的见面言和,这不是河北梆子的《南北和》,这是探母,你们老姐俩都见面了,还探个屁啊!

蒋勋说:“在电视上,看到一名老兵跟着台湾娶的妻子,回到乡下老家,到了门口,泪流满面,无论如何也不肯进门,结果是台湾老婆大大方方进去,向一位苍老颤抖头发花白的妇人一鞠躬,说:‘大姐,你不要怪他,他也是离开你二十年以后才跟我结的婚!’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场面总使我想起杨四郎……” 


四郎探母/巡营
“为探慈母一片心,乔装改扮黑夜行”(杨延辉唱词)

一个细节都不要丢,一个内容都不要加了,麻烦留点完整的东西吧。

想着想着,就在厕所里开唱了“杨延辉坐宫院”。老爸在外面敲门:“你唱吧!都半个小时了,你一上厕所就像过年!”

别唱了,改念吧:“金井锁梧桐,长叹空随一阵风

瞧瞧,和如厕的环境多贴切!有形、有声、还有味儿呢……


关键词(Tag): 四郎探母
收藏: QQ书签 del.icio.us 订阅: Google 抓虾

金鱼带出的历史

正平 发表于 2008-07-22 01:31:23

夏虫的节气到了,我实在因为没有好的匣儿让竹蛉呆着,所以放弃养这个叫声很好听的虫子。

养什么呢?金鱼!

金鱼我在年前养过,后来都转移给了老妈。主要是怕养不好。现在,有个小缸闲置了,缸挂的类似于日本铭色的内釉。

想来想去还是要放几条金鱼进去。


“金睛”讲究“眼大尾敞”

绝对正宗的“龙睛”。相机照的看不出大小,每条都有一个手掌长。那突眼儿比人眼都不小,当然这里特指我这样眼小的人。

从柜子里拿出来那本王世襄辑的《中国金鱼文化》看了又看,门道真多啊~~~


热辣推荐这本三联的《中国金鱼文化》

金鱼是咱们的国鱼,中国生、中国长,一点不掺外国血统。我印象中金鱼给我的震撼,是在天津的人民公园,也就是老年间的“李善人”花园(大盐商李春城宅园)。记得那里的金鱼大缸都是大瓦盆,直径足有2米多,成排的摆着好几十个,场面很壮观。周围那些家大人都让孩子小心“我跟你梭啊~~小心点别掉缸里!”。里面的金鱼,都有半臂长!我绝对说的是真话。那大泡眼特别大。后来就很少见过了。


金鱼图录亦在书中

天津人的养金鱼的历史不长,但是名气很大。就跟戏曲、鸣虫、古玩一样,这里是公认的“码头”。在王世襄先生这本书里有一个部分录入了郑逸梅先生的《金鱼掌故》。19个掌故里,18个是清以前的,另一个就是近代的天津金鱼典故。俺录在下面:

【南开劫火殃及金鱼】
清宫颐和园中所蓄的金鱼都是外间稀有的品种,由太监专司其事,以邀帝王一赏。自从帝制推翻,各种金鱼,死的死了,活的被人盗窃一空,无复本来盛况。
此后北方谈到金鱼,大家都推南开大学所蓄的为最佳。舒尾似张扇,鳍采斑斓,长至一尺有余,不在清宫之下。西洋学者前来参观,看到金鱼的奇丽称为“东方的圣鱼”。不料卢沟桥事变,敌人肆暴,南开文物,尽付一炬,无辜的金鱼,也牺牲在炸药弹火之中了。



珍品金鱼的所在地 南开大学秀山堂前的池塘 (珍贵翻拍照片)
1937年7月29-30日军轰炸南开大学被毁


秀山堂3D复原模型(局部)

付之一炬的还有木斋图书馆等重要文物。金鱼这种活文物也没了。但是我就好奇,记忆中的样子和书中的图录一样,书中描述的极品金鱼为什么我会在人民公园看到?问了问大爷,他告诉我原来的人民公园的金鱼把式(专门饲养金鱼的人)都是宫里人传授的技法,所以才会闻名遐迩。

“宫里人传授的技法”!那说明还是有其他背景。我就把地摊上买的《天津文史》翻了翻,记得有一篇人民公园的。找来一看,果真有。是一篇集合的文字,说的都是李善人花园。

书中说到,1956年,人民刚刚建园成立,南开大学把校内的金鱼都赠给人民公园,以保存辛苦培育的名贵品种,供全市人民观赏。鱼把式王金铎老人退休,含泪与鱼分手。

OK,挂上钩了。说明南开金鱼并没有毁尽,毕竟水中生存。即使说“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”,史料可查的是南开当时遭毁的是南“马蹄湖”附近。但是,日寇侵占后湖没有完全被毁。所以留下所剩的金鱼继续缸养的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剩下的金鱼继续“泛”出后代,就有了王金泽这样的老把式继续饲养。

这样,儿时的一段记忆,算是来回来去的填补上因果了。


南开大学木斋图书馆 (珍贵翻拍照片) 1937年毁于日军轰炸


木斋图书馆3D复原模型(局部)

套句常用语: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。俺今天这篇文字里发几张照片。上下这些都是俺翻拍的珍贵照片,仅此一家别无他号。是我在南大任教时在档案馆里找到的。并组织学生们做了复原模型。


画报刊《敌故意摧残我文化机关》描述当时的惨状
南开大学为日军轰炸的第一所大学 不仅轰炸亦捋掠文物

郑逸梅先生的19个金鱼掌故中,还有两段记载也很有趣。

【和绅的琥珀书桌】
清代的宰相和绅,骄奢淫逸,生活和帝王差不多。他有一个琥珀所雕的书桌,方广二尺,嵌着水晶。下面有一个抽屉,也是水晶的,高约三寸,装了水蓄养金鱼,配着碧绿的水藻,真可谓尽态极妍。
【杨秀清的琉璃床】
太平天国的领导人物杨秀清,他的东王府里,相传有一琉璃床,每逢夏天,他就睡在这张床上。这床上四面贯通,其中蓄着金鱼,上下浮游,非常悦目。可以唯一的缺点,那琉璃管不通空气,金鱼容易闷死,未免美中不足。

看着俩个掌故,我倒是想起了几年来一直想完成的一个设计。说是设计,现在看来,就是复古了,哈哈~~~


现在的老樟木箱子茶几

我一直想把客厅的那个老樟木箱子改装一下。把箱盖从顶部挖下一个平面,然后把水族箱放进去,布好光,投放几尾金鱼。在客厅喝茶看着金鱼在老箱子的茶几里游,绝对爽。看来,如果做成了,2100年以后可以后补金鱼掌故之“樟木箱子”。

看鱼去喽~~~~


关键词(Tag): 金鱼 南开
收藏: QQ书签 del.icio.us 订阅: Google 抓虾